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悠悠“香”愁

发布日期:2019-11-22    浏览次数:235

去年谷雨后的第三天,我和爱人启程去台湾旅游,头天晚上年近90的二叔从宝岛特地打来电话告诉我:“你们来什么都不要带,就把我的最爱、台湾长不出来的东西带一点,这比什么好……”我一听便知道二叔说的是什么,连声说道:“二叔,都准备好了,您老就放心吧。”电话那一头传来了二叔愉快而爽朗的笑声。

记得小时候,父亲就告诉我,说他有个二弟不到20岁的时候就随国民党军队去了台湾,现在也不知是生是死。在那阶级斗争折腾的年代里,我们只能把这个没有见过面的二叔深深地埋藏在心底,从来不敢对外吐露一言半句,生怕招来政治上莫须有的嫌疑。

我的老家在县城郊外的一个小镇上,一座前厅后堂式的农家建筑在那个年代算是有点醒目,不过最引人注目的是院子中央的那棵香椿树,有脸盆那么粗,树干高大挺拔,树冠像一把大伞一样地撑开,遮蔽着庭院的一方天空。据说,香椿树是祖上栽的,可是谁栽的谁也没有什么依据考证。

每年清明前,香椿树便抽出新芽,一两天就长出翠绿中泛着紫红色的鲜嫩叶子,形状像羽毛,谷雨前后可采摘食用。父亲告诉我,二叔年少时在家最喜欢吃香椿芽做的菜,什么香椿芽炒鸡蛋,什么凉拌香椿芽,说越吃越香,越香越爱吃,可惜的是,这一走几十年,家乡的香椿芽他是没有口福了。

90年代的第一个春天来得比往年早,花也开得格外鲜艳。刚过谷雨,一天上午,父亲突然接到县台办一个电话,称他的二弟从台湾回来了,让他到机场去接人。听到这个喜讯,父亲激动地热泪盈眶,非要和我一道去接二叔回家。

40多年不见了,当年风华正茂的兄弟俩,如今已是白发苍苍的老人。回到家里,父亲和二叔抱头痛哭,诉说着离别的伤痛和思念。傍晚,母亲从香椿树上勾下一些新鲜的香椿芽,精心做了几个二叔爱吃的香椿芽炒鸡蛋、凉拌香椿芽,还有干香椿芽烧肉,桌子上摆得满满的,一阵阵清香扑面而来,二叔深深地闻着这久别而又十分熟悉的味道,情不自禁地说:“啊,好香,好香呀!”父亲则摸出一瓶珍藏了十多年的老酒对二叔说:“这酒,我藏了好多年,你不回来,我是不会动的。今晚我们哥俩好好地喝一杯。”二叔接过父亲斟得满满的一杯酒,深情地碰了一下父亲的酒杯,一仰脖子喝了个底朝天,随后吃了一口凉拌香椿芽,像个孩子似的,连声说道:“好吃,好吃,真好吃……”

酒席间,二叔说,台湾也有香椿树,但他怎么也吃不出家乡的味道。离家几十年,有限的海峡变成了无限的乡愁,家乡的香椿芽再好吃,怕是一辈子没有那个口福了。二叔呷了一口酒,红光满面地说:“是啊,家乡的好水土长出好香椿芽,现在方便了,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,多好……”那一晚,久别重逢的父亲和二叔一边品酒,一边追忆历史,畅谈未来,从中慢慢地品味香椿芽的醇香,品味人生的和美和人生的真谛,直到雄鸡报晓,他们才带着浓浓的醉意进入了甜美的梦乡。

二叔离开大陆时,母亲将去年收藏的干香椿芽打包装好,又拿了一些其他的土特产,让二叔带到台湾,并一再叮嘱二叔:“常回家,吃家乡的香椿芽,喝家乡的美酒。”二叔老泪纵横,不停地点头回应。回到台湾以后,二经常打电话给父亲,话题最多的就是香椿芽,因为那“香味经久不息”的独特感受,让二叔对故乡多了一份思念,多了一份亲情,多了一份牵挂。

一晃20多年过去了,二叔年事渐高,来回颠簸也不方便,但他对家乡香椿芽的情结依然如故,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浓烈。母亲每年都把上好的干香椿芽邮寄给二叔,我们做晚辈的,也总是千方百计抓住旅游或其他什么机遇,想办法给二叔捎去一些,尽量满足他的心愿。这么多年,我常想,二叔喜欢吃香椿芽,恐怕不仅仅是因为香椿芽味道香美,更多的是香椿芽是一种难以割舍的故土的情缘,是一种家的感觉,是一种永远的“香”愁……

去年冬天,二叔走了,永远地走了。我想,待到明年香椿发芽的时候,二叔的在天堂里或许也能闻到家乡香椿芽炒鸡蛋的香味,看到那满树冒出的、让人流口水的香椿芽……


注:此文获《庐江人与台湾》征文一等奖。作者倪邦瑞,庐江县委宣传部原副部长,现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、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、安徽省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、安徽省音乐家协会会员、安徽省散文家协会会员,出版著作有百篇通讯集《斑斓的今天》、言论集《信手集》,近年来有60多篇(首)散文和歌词在全国性征集中获奖。